三千单衫杏子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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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道士下山【日月】番外 小道士下山·跃龙门·强人念

    这时候日月还是小娃娃,大概三四五六岁?

    基数小,这时候大个一岁半岁,就好像差了挺多。


    【跃龙门】
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千门万户重飞阙,长安自古宿侯王。京畿之地,富贵繁华,又是大比之年,各地举子纷纷奔赴京城,都盼能鱼跃龙门成为天子门生,不枉费十年寒窗之苦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京城食肆中,店小二正在门口迎客,只见两个孩童远远走来,一个穿白衣、一人穿黑衣,都长得玉雪可爱、形貌秀逸,更奇的是,二人在人流稠密的大街上牵手而行,竟不为人流所碍、走得好快,眨眼间已到了近前。店小二忙问道:“二位小客官,吃素斋么?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“客官就客官,还分甚么大小。”黑衣孩子飞眉一挑,向他望了一眼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店小二被这一眼看得一惊,心道:这孩子好威严的气派,不知是哪户公侯富贵之家的少爷?他哪里敢得罪,唯唯诺诺地嗫嚅道:“是...是...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“无欲。”素还真摇了摇师弟的手,向店小二笑道:“小二哥有礼,烦请引领。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店小二听他说话,温文尔雅、如沐春风,令人说不出的熨帖,赶紧眉开眼笑的说:“是!是!二位里面请!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二童点了些素菜,又要了一壶清茶,饭食端上桌后,素还真持著先尝,凡是鲜嫩可口的都推到师弟面前,谈无欲却看也不看、只是径自喝茶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素还真夹起一片嫩笋道:“师弟,这笋好吃,你尝尝?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“沾了你的口水,我才不吃。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“这话让师兄好伤心!你我一处长大,还分什么彼此?来,师兄喂你...”素还真的筷子倏尔向谈无欲嘴边探去,谈无欲眼睛一瞪、小手在桌上一拍,只见两根筷子倏地弹向白衣童子手上的太渊穴和合谷穴,角度刁钻至极。素还真轻轻一笑,手臂似缩骨般的一收,两只筷子击了个空,他复又笑呵呵的将筷子举到师弟面前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谈无欲一击不中,用手将两根筷子一抄,使了个白蛇吐信直接与素还真手里的筷子缠斗到一处,二人你来我往俱是高妙剑招,一时难分上下。可是素还真手里的筷子夹着菜、两支筷子只能并作一根用,而谈无欲的两根筷子可开可阖,由此观之,还是素还真略胜一筹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“无欲,再玩下去菜就凉了,吃了要胃疼。”素还真软语哄着,又将笋片夹到谈无欲唇边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谈无欲冷哼了一声,道:“早晚赢你!”说着将手里的筷子气呼呼的拍到桌上、赫然入案半寸,这才不情不愿的张了小嘴,一口一口的任素还真喂他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“铁口直断,一卦百钱!”来人两眼只有眼白,想是个盲人卦师。满城举子云集,谁不想问个前程?可巧这食肆中有六个同乡考生,他一上楼,便被迎了过去。这卦师对其中一名衣冠锦绣的举子分外奉承,而对另一个寒衣粗布的则爱答不理,一任他连连问话、就是不答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“师兄,他真是瞎子呀!”谈无欲冷冷道:“我本以为他是装的,谁知他是真瞎得彻底。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素还真笑道:“真瞎非假瞎,善作青白眼。青眼向富贵,白眼睨衣单。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二童似是嬉笑私语、童言无忌,可是语声在嘈杂的食肆中清清楚楚的传入众人耳中,座中都是一愣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卦师心里恨恨,面上却故作不知,只接着道:“...金口诀所谓:乙干见庚喜向阳,亥子齐来姓名扬,雨露滋润己培根,富贵荣华家世昌... ...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话没说完,只听笑声连连,谈无欲嗤笑道:“分明是乙木天干喜向阳,丙火午火姓名扬;亥子齐来随水去,一遇墓库必蹉跎。你这般随口胡说也忒放肆,真当没有解人吗?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“你!”卦师被他戳穿,怒气冲冲地呵斥道:“无知小童,知道什么?也来卖弄!”说话间大步向二童走来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素还真忽大声道:“诶,地上是谁掉的银票啊?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“在何处?在何处?”卦师闻言忙低头看去,却哪里有银票?又是一阵拍手哄笑,他这才恍然大悟,已中了狡童的诡计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“你这骗子,装瞎!”几个举子拥上来,伸手捉住他呵斥:“还不把卦资还来?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“好哇!阴沟里翻船!”卦师气闷无比,按住钱袋道:“各位举人老爷先莫要着急,我的眼睛虽不是真瞎,本事却是真格。我再露一手本事,各位即可知晓!”他从怀里掏出三枚大钱,卜算了好一阵,指着楼下的一面墙道:“这墙一会儿便要倒了。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那穷举子见有个乞丐正在墙下打瞌睡,忙道:“我去告诉乞儿,不要被墙砸坏了才是。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“何必麻烦?”谈无欲吃了一口师兄喂的白饭,慢悠悠的道:“乞丐坐在墙前面,那墙是向后倒的。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话音刚落,那堵墙应声而倒,果真如言向后,乞儿吓了一跳,却没有伤到一分一毫。众人见此纷纷呼道:“小神仙!真是未卜先知、神通广大!卦资奉上,请高人指点迷津!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谈无欲指了指穷举子,道:“旁人的卦资我不收,只收他的。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卦师立在当中,羞愤交加、又惊又怒,他猛然扑向二童,竟欲动手行凶。素还真哈哈一笑,伸手把谈无欲抱在怀里,从窗中跃了出去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“不好!”众人见他俩从三楼高层跃下,都心惊不已,奔到窗前查看,却见谈无欲搂着素还真的脖颈,眉目飞扬、从从容容的在坠势中向他们挥了挥手,倏然“噗”地一声、烟雾四散,轻烟飞漫中一只白雕噙着一枝果实,展翅翱翔而去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穷举子耳边同时响起清脆的童音:“六经蕴籍胸中久,一剑十年磨在手。杏花头上一枝横,恐泄天机莫露口。一点累累大如斗,却掩半牀无所有。完名直待挂冠归,本来面目君知否?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正在大伙儿瞠目结舌之时,店小二忽然叫道:“诶呦呦,二位小…神仙还没付钱呢!怎么就走啦!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穷举子上前道:“这是小生应付给小神仙的卦资,不知可够吗?”他出身贫寒、囊中羞涩,刚才只是顺手在钱袋中抓了一把。店小二数了数铜钱,竟然正抵食资、分毫不少,众人更是啧啧称奇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穷举子回去后,将谈无欲留下的诗反复参详,仍是不解。直到放榜之日,他才猛然悟到,这诗乃是一首字谜,谜底正是“辛未状元”!他心里一惊,外间“老爷大喜!”的呼喝声已然近了。




    这个系列番外,打算每一个都化用个故事或者写个典故,要不就是某个民俗,写着玩,不定期更新。

    六经蕴籍胸中久,一剑十年磨在手。

    杏花头上一枝横,恐泄天机莫露口。

    一点累累大如斗,却掩半牀无所有。

    完名直待挂冠归,本来面目君知否?

    看过《射雕英雄传》的小伙伴应该对这首诗有印象,这是一灯大师门下渔樵耕读中的朱子柳考黄蓉的,黄蓉一听,就知道他是辛未状元。

    黄蓉的解释:【‘六’字下面一个‘一’,一个‘十’,是个‘辛’字。‘杏’字上加横、下去‘口’,是个‘未’字。半个‘床’字加‘大’加一点,是个‘状’字。‘完’挂冠,是个‘元’字。辛未状元,失敬失敬,原来是位辛未科的状元爷。】

    金老爷子博闻强识,他的武侠不止是武侠,读来能学到很多东西。这首诗出自冯梦龙的《古今笑》,一个人写了出来,另一个读懂了,考完这俩人一个是状元、一个是探花。

    我觉得有趣,也就借来一用。我自己是写不出来的,要不我也考状元去了,哈哈。




    【强人念】
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谈无欲打了个哈欠,他和素还真坐在城隍庙的大梁上听了一天的祝祷,十之八九都是男女青年来求姻缘,听得谈无欲好不耐烦,素还真却似津津有味、乐在其中。他又听了一会儿,只觉得眼皮打架、困意沉沉,暗怨师兄婆妈无聊,努力掐了几把大腿、醒了几回盹,到底支持不住,头一歪靠在素还真肩上睡着了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素还真肩上一沉,扭头见师弟闭着眼已入梦乡,鼻息舒缓沉酣,小脸粉扑扑的、眉目如画。素还真心里又爱又怜,轻扶着他枕在自己腿上,用手温柔的抚着师弟的头发,庙中人来人往、祝祷不休,素还真却觉世间欢喜安宁、无过此刻,再无他求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谈无欲这一觉直睡到天色向晚,他揉着眼睛伸了个懒腰,睡得舒适至极。睁开眼,见素还真正瞧着他,自己不知何时竟躺在了师兄腿上。谈无欲忙坐起身来,低头嘟囔道:“姻缘、姻缘、都是姻缘...这些人竟似没别的可求了,真是无聊,听得我都睡着了。”他偷眼看了看师兄,素还真脸上的神色如春水般温存,谈无欲心里莫名有些羞赧,故意问道:“咳咳...我睡着之后,他们还求的是一样的?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“嗯?”素还真竟也如梦方醒一般,过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谈无欲见他如此,不由笑道:“我还怕你笑我瞌睡,此时我却要笑你,哈哈!难道你就这么发了一下午的呆?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素还真微微一笑,也不分辩。谈无欲还待多言,却见一个绿衣妇人踏着初升的月色进了城隍庙,庙中的人像看不见她似的,有几个人与她错身而过,竟从她身上穿了过去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“不是精怪,也不是鬼...”  

            “哪里妖鬼精怪敢进城隍庙?”二人对望一眼,心里俱是疑惑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这妇人在庙堂里转了转,径自浏览铸像与壁画,口中哼着小曲:“你侬我侬,忒煞情多,情多处,热如火。把一块泥,捻一个你,塑一个我。将咱两个,一齐打破,用水调和... ...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她如普通香客一样,跪倒在城隍像前,祝祷道:“城隍老爷在上,只盼着李郎回心转意,离开那花魁,信守前盟与我厮守到老。”来来回回都是这句话,说了数十次,磕了十几个头,这才站起。她走到庙门口,借着月色掏出一把铜镜,归整着因跪拜而松散的鬓发道:“吓!我怎么这样老了,怪不得李郎不喜欢。”谈素二人瞧她的眉目,年轻时候必是个出色的美人,只是年近四旬,难免憔悴衰老,不复向时鲜妍。她长长的叹息一声,自语道:“...我俩少年夫妻,嫁与他时家徒四壁,他曾与我盟誓,这生今世只爱我一人,怎能不守信约?这些年竟已腻烦了不成?... ...我是绝不许他另娶他人的。”她愤愤良久,复又唱道:“你侬我侬,忒煞情多,情多处,热如火... ...”边唱边走远了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“快追!”素还真拉着谈无欲的手从大梁上飞身而下,那绿衣女子走的飞快,穿门进户来到一处张灯结彩、正在娶亲的富贵人家,随即不见踪影。二人伏在房檐上,听下面两个当值的老妈子闲话,一个道:“怎么好几日不见夫人?”另一个道:“夫人病了,说是在西院养病呢,怕病气冲着新人。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“也不见老爷去探望,这真是,只见新人笑,哪见旧人哭啊!” 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“去西院。”谈无欲拉了拉素还真的衣袖,二人几个起落已纵到西边。与东院的热闹喜庆相比,西院暗夜沉沉、一片漆黑,所有的丫鬟仆妇都被调去新夫人处,这里悄无人息。二人潜进西院主屋,见床上躺着一个人,床帐外露出一截绿衣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一股死气...不好!”素还真猛地掀开床帐,只见床上的绿衣女子正是城隍庙所见的妇人,但是她早已死去多日,尸身无人料理,已然发臭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“是被毒死的!”谈无欲又惊又怒,咬牙道:“好狠的心!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“原来我们所见的是强人念……是痴男怨女一缕顽固不散的执念。她死前定去了城隍庙,回来后就被毒死,只这一缕执念不散,还日日去磕头祝祷,希望他的夫君回心转意。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“堂前喜乐盛,方悔信君深。盟誓犹在耳,洞房对新人... ...这世上最无用的就是誓言,至为凉薄的就是人心!”谈无欲到底年幼、更兼性格决绝,乍见如此负心薄幸的惨剧实在不能自己,唯觉得一口气堵在心里,憋屈至极、气得浑身发抖,不管不顾的就往门外冲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“无欲... ...”素还真方要抱他安慰,却被谈无欲连推带搡、挣了开去。素还真赶忙再追,谈无欲忽然站住脚,背对他厉声问道:“你、你是不是也会娶一个女孩子?你是不是以后也会...也会...腻烦?”声调虽高,尾音却已颤抖。这飞来一问中藏着多少内容和情绪,问的不知道,答的也不甚清楚,小小二童,尚难以揣摩透彻其中滋味,却皆是心神巨震、酸楚莫名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素还真被谈无欲问得一愣、一时不知所措,谈无欲扭头看了他一眼。素还真怔怔而立,只见月光之下,谈无欲眼圈泛红、下唇被咬出深深的齿痕,眸中水光盈盈,却强撑着睁大眼睛不肯落泪。谈无欲见素还真不答,以为便是默认,心里更是如被针扎刀绞,一股从未有过的幽怨愤恨无处发泄,只能狠狠跺着脚道:“...那你还是别对我好了!”他转回头,地上多了两大滴的水迹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素还真更是心疼不已,刚要答话,暗夜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,他脱口道:“出事了!八成是冤鬼索命来了!”说着牵起谈无欲的手往东院奔去。谈无欲下意识的便同他走,待到回过味来,已到了洞房窗外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李老爷吹了花烛,刚刚爬上床欲与新夫人颠鸾倒凤,倏然感觉到黑暗中一阵凉风透体,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口气。他吃了一惊,猛然抬头一看,只见床帐外一个绿衣美妇七窍流血正向他桀桀怪笑。他大叫一声,翻下床来,竟被活活吓死。床上的新夫人,也早就吓晕过去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绿衣女子的的冤鬼如同最温柔的情人般摸了摸李老爷的脸,轻轻的唤了几声:“李郎...李郎...”随即扭下了李老爷脑袋。她抱着李老爷的脑袋往西院走去,血迹一路淅淅沥沥,蜿蜒不绝。不一刻,西院就起了火,火势烧得好快,眨眼间已将主屋烧成一团灰烬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“你侬我侬,忒煞情多,情多处,热如火。把一块泥,捻一个你,塑一个我。将咱两个,一齐打破,用水调和。再捻一个你,再塑一个我。我泥中有你,你泥中有我。与你生同一个衾,死同一个椁。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热烈悱恻的歌声随风飘送,仆人们被歌声惊醒,忙去救火,可西院一大片房屋已经成了瓦砾,当真是“我泥中有你,你泥中有我。与你生同一个衾,死同一个椁。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素还真与谈无欲此时望着火光、再听这俚曲,原本混沌莫名的爱恨情愁茫茫然生出棱角,胀得心房酸痛。二人各自百感交集,不由痴了。




    “强人念”是我在天涯鬼话看到的说法,后来看到就连淘宝上都有很多痴男怨女求拴八字、求给情人下蛊,真是吓着我了,更觉得这执念如果实体化,就是强人念,都魔障了。

    “你侬我侬,忒煞情多,情多处,热如火。把一块泥,捻一个你,塑一个我。将咱两个,一齐打破,用水调和。再捻一个你,再塑一个我。我泥中有你,你泥中有我。与你生同一个衾,死同一个椁。”

    这词我在正文里用,是让老素打碎了他俩的杯子搅合到一起,说:“再也分不开了!”是取了这词的意思,一起化灰也是缠缠绵绵翩翩飞。

    这首词也有个故事,作者是赵孟頫的老婆管道升,能诗善画,和赵孟頫举案齐眉、感情很深,可是得妻如此,老赵还是动了他心,想娶几个妾,于是他给老婆写了一首小词试探:

    “我学士,尔夫人。岂不闻:陶学士有桃叶、桃根,苏学士有朝云、暮云。我便娶几个吴姬越女,也无过分。你年纪已过四旬,只管占住玉堂春。”

    是说,大家都是三妻四妾,如今你也老了,就占住正房夫人的位置,让我娶几个吴姬越女吧。

    管道升很不开心,就写了这首《我侬词》回应。老赵羞愧难当,就打消了娶且的念头。老赵还知羞愧,已经不算渣男了,大多数人估计不会回头。

    我在这篇里写了个毒死正房、渣男被冤鬼索命的结局。女鬼索命也是经典桥段,比如活捉王魁、活捉张文远,经典的鬼故事了,但是可怕的不是鬼,是人心。


    老素好像男保姆哈哈哈,但我相信他巴不能够!

    团子无欲真是可爱死了,真想亲亲抱抱举高高!

     

    谈无欲日月才子日月霹雳素还真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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